“Les Fleurs du mal” - 014 瑪麗醫院上落小巴

大雨滂沱,回來香港以後都沒下過像這樣一樣大的雨。風刮得狠,雨粒大;我拿了家裡最硬固最硬淨的一把長傘就衝出去。下午二時的天空灰得將世界上的朝氣都抹掉一樣。在大雨的灣仔截不到的士(那個 spot 似乎永遠都很難截車,而我卻每次都在那裡等候可能可以停下來的的士),向警察(還是保安)問路,前面就是直上瑪麗醫院的小巴站。

這裡是總站,瑪麗醫院也是總站;是循環線。沒有記住小巴的號碼,排隊按次序上車。這是車裡最後一個位置,就是雙人座最後一排的外邊。身邊是個把耳機聲浪調得很大的男生,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把濕漉漉的雨傘。

綠色的小巴抵達瑪麗醫院途中有不少既定車站,人們一個又一個下車。我看到每個坐位的背面都貼了一張張大型海報,上面是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展覽的宣傳。我不知道這個博物館的存在,更莫說它的位置。博物館最新借來 Sandro Botticelli 一張 Venus(ca. 1482),文藝復興巔峰時期的作品。用手機拍下展覽和詳情,我想跟我的好朋友去看一下。我的手機一直接到不同的短訊,手機的小燈亮過不停。

「嗯,我已經拿了乾淨的衣服。還有五分鐘就到。」身旁的男生接了一通電話,小巴拐路上山。好窄,那段山路彎彎曲曲似的。小巴最終停在急症室門口。下車的就只剩下我跟那個男生。

我撥電話,確認病床的位置。正面是大堂入口,有給人消毒的洗手盆之類的裝置。我要找的 H棟,在左邊。劃過一條很短的馬路,看到一棟感覺截然不同的建築。這不禁讓我想起,給癌症病患者療養的建築。不,這裡不是這樣的。進去已後看到空洞的大堂,醫院總是給人慘白的感覺。電梯到了,我進去按二十一樓。H棟有很多不同的設施,一到二十樓都有不同作用,慣常地我很討厭讓人感到傷感的地下或是地底類的地方(事實是我不知道停屍間在那一層,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在這棟建築之中,但我慣性不會在電梯裡有意或無意地觀察較低下層數的用途)。二十一樓是私家病房,沒有限制探病時間;進去的時候也沒有姑娘護士查問什麼,我找到我要找的門號,就進去。

手術當然很成功,負責手術的是業界裡最好的醫生。主診的醫生是大學裡的教授,據說比較普通醫生更建談;每早堅持來巡房(就算是星期天都一樣早上七時就來了,其實那都不是必要的,但他就是有他自己的堅持)。我倒是很難想像床上的人是什麼狀態,在我記憶裡就只有意外出事或是病患而必須動手術的人;這次不一樣,手術是自己安排的,因為天生他的牙齒合得不穩妥,理想的情況就是動手術將上下顎骨矯正。

我喜歡看到堅強的人,因為他們都給我帶來了更多正面的能量。等待康復的人躺在床上,我們盡量都不要讓他說過多的話。或者是手術是不迫在眉睫地要為挽救生命而做的,感覺都不一樣;我沒看到傷感,只看到為自己更好的生活而奮鬥的個體。

離開醫院的時候,風刮得更狠;雨傘已經沒有撐起的必要(在半山的醫院,要是撐起傘的話,被風吹過正著,反而更難行動)。步上同號碼的小巴,坐在小巴司機的後面。

「聽到的時候心都實了,沒想到會這樣吧;我只希望他可以好好的。」一個女人在激動的聊電話。我沒辦法不刻意去留意她說什麼,因為車裡就只有她在說話。「他的妻子怎麼算,他的兒子才不過兩歲。」我心裡泛起了不同的假設,「知道了以後我的心就沒有鬆開過,看到他的樣子我就覺得悲傷。」小巴慢慢地候滿了超過一半的乘客便開動,我知道小巴司機一樣地聽著那個女人說的每一句說話。

雨點一下一下打落在玻璃窗,我不知道為什麼雨沒停地一直下。小巴停下來讓兩個中年女性上車,在濛濛的雨中我看到了由紅轉黃再轉綠的交通燈,後面的女人一直沒完地說那件傷害她的心的事。她口中那年輕的他患上了癌症。我忽然覺得那一段是很長的路。負責走這程路線的司機或陰或晴的每天就在這裡聽上許多許多無辦法完好的傷感,一段又一段未必能康復過來的病患。我想起今天是海報裡的最後一天,心裡暗暗怪責為什麼他們借來一張文藝復興優質作品卻沒有好好的為展覽宣傳;而事實可能是,有些東西一直在蘊釀的時候你沒好好留意,發現想要珍惜的才感到愛得太遲。

#20131215 瑪麗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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